青藏高原片区生活了十余载，高煜芳感知到这片土地实则是“多重世界”，冈仁波齐即是这样一个窗口。构筑这个多重世界的，涵盖人类及自然界其他生物，遍地神山圣湖及其守护神，纵是每个角落，也可能藏匿着神秘的“米玛隐”。
记者系朱人奉
编辑为谭山山
题图出自Jean-Marie Hullot
血氧含量跌至65%，意识开始朦胧。当时是北京时间2026年5月9日晚间八时整，学者高煜芳正进行冈仁波齐转山，行至海拔5650米的卓玛拉垭口，高原反应骤然加重。“呼吸愈发沉重，几步需歇息数次，眩晕感挥之不去，仿佛陷入迷幻之境。”
高煜芳年内已绕冈仁波齐四圈，5月9日为第一圈。幸有地塞米松备于身，并得藏族友人相助，才未遭遇最不堪设想之境。他在当日田野日志中记述，得以下山，“或因绿度母、莲花生大师与冈仁波齐护佑”。
高煜芳为生态学及人类学学者，拥有耶鲁大学保护生物学与环境人类学联合博士学位。2007年考入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大二时选修吕植教授的保护生物学课程，渐生野生动物保护之志。此后休学一年，参与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野外实践，初次踏足青藏高原。学成后，作为吕植创立的“山水自然保护中心”首期青年研修生，重返藏区，前往海拔4000米的年保玉则，与当地僧侣、牧民、教师、公务员及孩童共事，推进自然保护事业。
藏传佛教视年保玉则山神（年谦投巴杰）为冈仁波齐与玛旁雍错之子。高煜芳研究核心为“共存”，不仅探讨人与自然之关联，亦深入人与他者、人与自我之联结，三者最终在特定地域或空间内共存。作为“神山之王”的冈仁波齐，显然契合其理想的田野调查地点。
冈仁波齐为藏传佛教、苯教、印度教、耆那教共同朝拜的圣地，多信众视其为世界中心。藏历火马年（2026年2月18日至2027年2月6日）来临，尤以萨嘎达瓦节（2026年5月31日）前夕，转山者云集。马年被指为佛祖释迦牟尼诞生之岁，亦为冈仁波齐本命年。平时光转一圈即可积功德，转满十三圈能涤除毕生罪孽；而今年转一圈，功德视作平日的十三倍。
高煜芳完成一圈52公里转山后留影。（图 / 由被访者提供）
这些时日，高煜芳目睹了各类转山者：匍匐叩首的佛教徒，骑乘马匹的印度教徒，独身徒步的行者，结伴游客观光者；还有载人马匹、驮物牦牛、伴随主人的宠物犬，以及颈系铃铛与彩色绳结的放生羊……诸般生灵围绕“世界中心”转，圈复一圈。高煜芳到场方知，“冈仁波齐的朝圣者，从不独有人，而乃多物种构成之朝圣共同体”。
在青藏高原生活了十几年，高煜芳体悟到此处是“多重世界”，冈仁波齐即为此中一扇窗。构建这多重世界者，非但有人类与自然其他物种，更有遍地神山圣湖及守护神，乃至每个角落，或藏有藏语称作“米玛隐”之异类生命形态。
作为人类学学者，高煜芳认为此世界观不宜简称为“信仰”。因现代社会语境下，“信仰”常被解作缺乏事实依据之主观认知，与科学认知对立。他更倾向近年人类学新动向，主张以更严肃姿态研究原住民传统文化，尽可能从当地视角解读青藏高原。
2019年冬某朝清晨，高煜芳在居·扎西桑俄（年保玉则生态环境保护协会首创人，久治白玉达唐寺僧侣）父母家中烤火。母亲正添牛粪于炉中，父亲则坐炉侧，讲述米玛隐之事：“清晨添火需格外留神，因米玛隐可能藏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