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敦煌遗书中一位千年前的身影意外在网上流传开来:有人正在临摹《兰亭集序》,刚写下数个字便戛然而止;另一份残卷上,还画着一张稚气的人像,并署上了疑似“康景宗”的名字。
编号为P.2544和P.2237的敦煌残片
这两份写卷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目前尚无定论。但这些不经意间留下的痕迹,却让远在千年的古人仿佛变得有血有肉起来。
《丝路遗珠:敦煌西域文献》也描绘了那些未被正史细写的市井生活:有女子相约共赴莫高窟点灯,有人借麦种后无力偿还,有人为亡妻一笔一划抄录经文祈福,有孩童在旧纸背面练习写字……
这一系列敦煌卷轴让我们体会到,古人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
十三位女性,一同前往莫高窟点灯
敦煌文献中,有一类内容读来格外令人动容:社邑文书。
所谓“社”,又称作“社邑”“义社”“义邑”。唐及宋初,敦煌地区私社十分兴盛,一些私社还拥有专属名称,譬如“兄弟社”“女人社”“亲情社”“巷社”“车社”等。
国家图书馆所藏BD14682《丙申年四月廿日博望坊巷女人社社条稿》,记录的是一份由女性组成的“女人社”。
BD14682V《丙申年四月廿日博望坊巷女人社社条稿》
这份文书仅存一张纸,开头完整而尾部残缺,上面有不少修改及涂抹痕迹,最终也未列出社员名单,所以应当是一份草稿。
即便如此,这份草稿仍让我们得以窥见唐五代宋初敦煌女性的社会生活掠影。
社条开头写得相当清楚:丙申年四月二十日,博望坊巷的女子们,为筹备“上窟燃灯”事宜,聚在一起商议,决定“一齐共发心”,约定三年为期。
BD14682《丙申年四月廿日博望坊巷女人社社条稿》
文中记载:“丙申年四月廿日,博望坊巷女人因为上窟燃灯,众坐商仪(仪)。一齐共发心,限三年愿满。每年上窟所要物色代(带)到,录事帖行,众社齐来,停登税聚。自从立条已(以)后,便须齐齐锵锵,接礼歌欢,上和下睦,识大敬小。三年满后,任自取散,不许录事三官把勒。众社商量,各发好意,不坏先言,抹破旧条,再立条。日往月来,此言不改。今聚集得一十三人,具列名目已(于)后。”(此处为简化呈现,原文较长)
所谓“上窟”,指的是莫高窟;“燃灯”,是佛教徒供佛、积累功德的一种仪式。
这并非一次临时性的活动,而是一个有组织、有规则的结社。
她们商定每年上窟所需物品由众人平均分担,社内事务由录事传帖处理,但又特别强调“不许录事三官把勒”,即社官与录事不得专横,需经“众社商议”。三年期满后,是否续办,也需大家共同决定。
这份文书证明这些女性能够独立、自愿地参与结社活动,享有相当的社会交往空间;结社需要物资支持,也显示她们在家庭经济中具备一定自主权。这从某个层面反映了唐五代宋初敦煌女性的意识。
一张刻在佛经背面的“借据”
国家图书馆藏品BD04698,正面原本是一卷唐代标准写经,内容是鸠摩罗什译本《妙法莲华经》卷二。到了归义军时期,这卷经因频繁诵读,年深日久,卷首破损,卷面有水渍,还有残洞,渐渐失去了诵经功能。
纸张弥足珍贵,古人并非轻易丢弃。因此,写卷主人在卷末背面抄录了一篇不足200字的审判文书:《金银匠翟信子等为矜放旧年宿债状及判词》。
文书内容记载:“金银匠翟信子、曹灰灰、吴神奴等三人,去甲戌年,因无年粮种子,遂于都头高康三面上商取麦三硕,到当年秋翻作陆硕。其陆硕内填还得壹硕贰斗。亥年翻作玖硕陆斗。到丙子年秋填还得柒硕陆斗,更余残两硕。今年阿阿(郎)起大慈悲,放其大赦,矜割旧年宿债。其他家乘(剩)两硕,不肯矜放。今信子依理有屈,伏望阿郎仁恩,特赐公凭,裁下处分。(判词)其翟信子等三人,若是宿债,其两硕矜放。(花押)”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甲戌年(974)春天,三位金银匠翟信子、曹灰灰、吴神奴因缺少麦种,向都头高康三借麦三石。到当年秋天,债务翻作六石。他们还了一石二斗后,还剩四石八斗。到了乙亥年(975),债务又翻作九石六斗。丙子年(976),他们还了七石六斗,最后仍剩两石。
此时,归义军节度使曹延禄颁布赦令,“矜割旧年宿债”。翟信子等人希望这二石旧债也能被免除,但放贷者拒绝。于是他们上告“阿郎”,即敦煌或瓜州的最高长官。最终判词极为简短:“若是宿债,其两硕矜放。”这笔旧债得以免除。
BD04698背面
这份不足200字的敦煌审判文书,鲜活再现了归义军晚期敦煌社会的诸多侧面:手工业者的收入并不十分充裕,金银匠也可能兼营种地;民间借贷有“违约一赔二”的惯例;国家赦令与私人契约之间,有时会产生摩擦。
为亡妻抄经:一场持续49天的追思
敦煌遗存中,也保存着古人的悲伤情怀。
天津博物馆藏品4532,国家图书馆藏品BD04544,法国国家图书馆藏品P.2055,原本都与敦煌历学家翟奉达及其子为亡妻、亡母马氏祈福抄录的佛经有关。
BD04544翟奉达为夫人祈福写经
这一组写卷反映的是唐五代以来十分流行的“七七斋”和“十王信仰”。
所谓七七斋,是从亲人离世那天起,每七日举行一次祭奠、追荐仪式,从“一七”到“七七”,连续七个周期,共计四十九日。
到了唐代,为亡人举办七七斋追福已相当普遍。后来,这一仪式又与中国传统葬礼中的百日、周年、三年等仪式结合,逐步形成十王斋供。
十王信仰认为,逝者在阴间最初每隔七日要接受一王审判。家属要依照七七斋的顺序认真斋供,帮助逝者免受冥间业报之苦。
七七之后,还要经历百日、一周年、三周年三次斋会。原文中提到:“若阙一斋,乖在一王”,意为若缺少一斋,就会得罪一王,“亡人”便无法顺利转世。
左边:P.2055翟奉达为夫人祈福写经(外题)
右边:P.2055翟奉达为夫人祈福写经(卷尾题记)
翟奉达为亡妻马氏抄录的经文,正是遵循这一程序:第一七斋写《无常经》,第二七斋写《水月观音经》,第三七斋写《咒魅经》,第四七斋写《天请问经》,第五七斋写《阎罗经》,第六七斋写《护诸童子经》,第七七斋写《多心经》。百日、周年、三年,分别对应《盂兰盆经》《佛母经》《善恶因果经》。
晚唐五代宋初的敦煌,十王信仰非常盛行,因此留下了大量《十王经》写本。《十王经》将“七七斋”和百日斋、周年斋、三年斋与“十殿阎罗”相结合,是佛教信仰中国化的典型体现。
《开蒙要训》:古代儿童的启蒙课本
如果说前文故事关于古人的生计、社交与信仰,那么《开蒙要训》则把我们带到古代儿童的启蒙课堂。
BD14667《开蒙要训》局部
敦煌地区自西汉设立郡县后便开始兴办学校。到了唐代,官学与私学均十分繁荣。私学又分寺学、义学、家学等类别,学习时间更加灵活,更契合普通百姓的生活节奏。对于许多孩子而言,识字是启蒙教育的第一步。
《开蒙要训》正是一部识字类蒙书。“开蒙”意为开启蒙昧、开始学习认字;“要训”可解释为重要字词。它大约成书于魏晋六朝时期,唐五代时在西北地区广泛流传,后在中原失传,却因敦煌写卷得以保存。
这本书汇集了1400个常用汉字,采用四言韵语编排,四字一句,共三百五十句,每两句一韵。因为篇幅短小、韵律和谐,读来朗朗上口,便于儿童记忆。书中自己也说:“笔砚纸墨,记录文章,蒙童学习,易解难忘。”
有趣的是,《开蒙要训》不只是教孩子认字。它像一本微型生活百科全书,内容涵盖天地时序、山川河流、君臣伦理、孝悌人伦、坐卧起居、服饰女红、人体器官等。
例如“乾坤覆载,日月光明。四时来往,八节相迎”,讲述的是自然与季节;“孝敬父母,承顺弟兄”,弘扬的是家庭伦理;“头额颊颐,齿舌唇口”,则直接教孩子认识身体部位。
它的用字更贴近民间中下层百姓生活。对于那些只在农闲时光短暂入学的孩子来说,这样一本字数不多、实用性强的蒙书,恰好能满足日常生活所需的基本识字需求。
《丝路遗珠:敦煌西域文献》试图将这些珍贵而略显晦涩的材料,重新带回普通读者面前。
全书精心挑选了国家图书馆珍藏的42件敦煌西域文献,既关注内容本身,也注重文献的形制与流传;搭配120余幅精美图片,分为“珍品琳琅”“古书原貌”“世间百态”“文学艺术”“文化交融”“佛在人间”“玄门文献”“珍本流传”八个板块,以浅显易懂的语言阐释文献价值,也讲述写本背后的历史故事。
品读这本书,你能读到一部从碎纸中抢救出来的唐写本《尚书》;见证最接近原貌的唐写三十卷本《文选》,如何在敦煌残卷中重现一角;也会遇见唯一由中国僧人编撰的佛经《坛经》,一本记录古人酒席游戏与舞步的《酒令舞谱》残页……
品读这本书,仿佛在旧纸背后,再次听见古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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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件特色鲜明的国家图书馆敦煌西域文献
多维度解读文献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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