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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北京7月21日电 《参考消息》近日刊发文章《2000万枚古瓷片“会说话”——这座基因库让全球陶瓷文明有了“公共词典”》。全文如下：
六月，挪威南部海域打捞起一艘18世纪沉船，出水大量中国青花瓷。此前北欧从未发现过同类沉船。专家认为，这艘船像是被时间密封的容器，或可还原亚欧之间早期贸易网络的真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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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漂洋过海的青花瓷，绝大多数来自当时的制瓷中心——江西景德镇。明清御窑作为中国古代瓷器发展的巅峰代表，烧造了无数精品，沿海上丝绸之路运往海外，成为古代全球贸易中的“硬通货”。完美器物的背后，是极高的淘汰率。拣选制度催生了景德镇地下十余米厚的窑业堆积层。它们是时间切片，藏有尚未破译的千年“文明密码”。
如今，曾深埋地下的2000万枚古瓷片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开口说话”。景德镇建成全球首个古陶瓷基因库，科研人员借助高精尖技术，对它们进行“全息体检”，提取出胎、釉、彩、纹饰等上百万条“基因”数据。历史在数字世界中重获新生，中国古陶瓷也由此跃上国际舞台，焕发出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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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补古陶瓷数字资源空白
走进景德镇御窑博物院，一排排深灰色铁柜静立如守夜人。透明抽屉内，晚唐至民国的古陶瓷“基因”样本整齐排列。
陶瓷也能有“基因”？2022年6月11日，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联合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故宫博物院、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等机构，建成全球首座“古陶瓷基因库”。
这是世界首次将“基因”概念引入陶瓷领域。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打了个比方：“陶瓷的胎，好比人的肌骨；釉和纹饰，如同人的皮肤。这些都属于基因信息。”过去鉴定瓷器多倚靠经验，如今有了更客观的“基因”数据作为支撑。
基因库数据的权威性，源自2000万枚出土地点明确、地层清晰、品类丰富的古陶瓷碎片。这些碎片自20世纪70年代末起，由考古人员从御窑遗址等处抢救性发掘并系统整理而成。明清时期，御窑厂选瓷极为严苛，稍有瑕疵即被砸碎掩埋。
在同时担任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所长的翁彦俊看来，相较于传世瓷器，这些曾被视为“窑业垃圾”的碎片，在新时代技术加持下，反而成为还原历史的最佳样本。
一枚碎瓷片如何“变身”为“基因”样本？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科技实验室负责人熊喆解释，提取“基因”就是寻找关键特征。“以青花瓷为例，要找发色正常的碎片，也要捕捉发色偏淡、偏浓或带锈斑的样本——这些才是特征点。”目前，基因库已建立一套涵盖实体样品制备、管理与保存的标准化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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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看似普通的古瓷片，需经历清洗、裁切、扫描电镜分析等数十道工序，最终形成残片、截面、薄片、粉末四种物理形态。现代精密仪器深入微观世界，剖析其形貌、胎釉成分与分子结构，这些内在特征被精准捕捉、记录，实现对千年窑火技艺的微观复盘。
今年五月，清华大学色彩研究所加入基因库合作体系。该所将运用现代色度学的科学测量方法与设备，为基因库提供色彩色度分析服务。“过去很难用语言说清郎红、霁红、豇豆红到底是什么红，它们之间有何差异。”翁彦俊说，未来基因库将拥有精准数值，不仅能准确描述这些颜色，还能实现还原重现。
古陶瓷基因库不只是标本库，更是集资料存储、考古研究、科技分析于一体的综合平台。其“8+X”数据体系引人注目：“8”涵盖考古信息、造型、纹饰、胎、釉、彩、装烧、款识等核心字段；“X”则包括世界各大博物馆同类收藏、相关海外考古发现及现代学术研究成果等延展信息。
目前，基因库已收录3000套、1.2万件标本的百万条“基因”数据。这百万条数据，填补了古陶瓷数字资源的空白，也为中华陶瓷文明的传承保存了珍贵基因。
“这些数据让人能像做DNA比对一样，科学判断一枚瓷片的‘出身’。”翁彦俊说，我们正用高科技将碎瓷片转化为“数据”，打造一个向全球开放的“公共图书馆”——谁都能来查、来用、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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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建世界陶瓷研究枢纽
如何让数据成为跨越国界的“通用语言”？中国以基因库为桥梁，重构古陶瓷研究的国际格局，着力构建“中国枢纽”。
2023年10月，由中国发起的国际瓷器研究联盟（SICS）正式成立，秘书处设于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联盟成立之初即建立起常态化国际学术交流机制，首届以“瓷器起源、传播与全球化”为主题的国际学术研讨会随即召开，来自全球各地的学者齐聚景德镇，共探陶瓷文明的跨区域脉络。
“国际瓷器研究联盟的成立，填补了国际组织在古陶瓷历史文化系统性研究领域的空白。”翁彦俊说。
2024年12月，由全球13位知名专家学者组成的联盟顾问委员会正式组建。成员包括：中国陶瓷研究泰斗、李约瑟版《中国科学技术史》分册《陶瓷技术》主编柯玫瑰，东亚出口瓷器研究领军人物克里斯蒂安·雅各布·约格等。这一高规格智库的建立，为联盟未来研究路径与学术方向提供专业支持。
2025年6月，联盟在学术出版领域取得突破——英文半年刊《国际瓷器研究》正式创刊，由国际知名学术出版集团爱思唯尔与我国科学出版社联合出版。
“此前，全球并无专门研究古陶瓷的国际英文期刊。”牛津大学考古学院名誉研究员、副主编李宝平表示，这一举措填补了该领域国际学术期刊的空白，显著提升了中国陶瓷文化对外传播与学术评价的话语权。截至目前，期刊已出版两期，收录来自全球14个国家和地区、26家权威机构的25篇高水平成果，受到国际学术界广泛认可。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客座教授迈克·弗莱克是其中代表。他带领团队历时四年完成的淡马锡沉船考古成果，选择在《国际瓷器研究》首发。论文通过沉船出水瓷器分析，实证14世纪中期景德镇瓷器在世界瓷业生产中的核心地位。
“景德镇具备成为国际陶瓷研究‘领头羊’的实力。”弗莱克教授坦言。这一由中国主导的平台，为全球学者提供了平等对话空间。
如今，联盟的全球网络持续拓展，先后在北京、杭州、伦敦、里斯本等地设立多个国际工作站。这些站点如同活跃的文化节点，将分散的学术力量紧密串联。
依托基因库的海量数据，中国正牵头推进古陶瓷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国际标准研发。2025年9月，相关国际标准提案已提交国际标准化组织文化遗产保护技术委员会，近期进入表决投票环节。
英国克兰菲尔德大学教授安德鲁·肖特兰是古代材料科学专家，他在与御窑博物院的邮件往来中写道：“我对国际标准研发TC349项目非常关注，愿意以英国代表身份出席9月在佛罗伦萨举行的国际标准化组织文化遗产保护技术委员会年会。”
从数据支撑到平台搭建，再到标准输出，中国在古陶瓷研究领域的国际话语权正稳步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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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新时代“陶瓷故事”
如何让深奥的研究成果“活”起来，成为世界都能读懂的“中国故事”？答案是：数字化与可视化。
在翁彦俊的设想中，中国古陶瓷文明的传播不应局限于学术圈。2024年3月，一项面向来华留学生的问卷调查结果坚定了他的判断：54.7%的受访者对古陶瓷文明“感兴趣”，但仅有31.3%表示“比较了解”，60.9%的人愿“贡献内容”。
“采集的信息不能只是冷冰冰的数据，还要有载体将其集成，让大众看得懂，才有意义。”翁彦俊坚信，未来的文化传播必须依靠大众参与，要用贴近生活、融合地域文化的方式呈现。
于是，“世界瓷器互动地图”应运而生。这项数字工程旨在通过可视化交互平台，将基因库研究成果转化为公众可感知的陶瓷文明交流图景。用户只需点击地图上某一点，即可查到该藏品的年代、工艺、生产窑址、全球同类藏品及相关研究信息，直观回溯其从景德镇到世界的旅程。
这一改变，正在重构陶瓷文明的叙事方式。
英国东方陶瓷学会理事特蕾莎·卡内帕评价：“景德镇具备独特优势，既是实证数据的主要来源，也能成为科研合作的核心枢纽。”她正计划将其数十年参与沉船出水瓷器研究的数据接入地图后台。
特蕾莎·卡内帕认为，建设基因库、组建研究联盟、制定国际标准、开发可视化平台等一系列举措，将系统性重塑中国陶瓷文明的国际叙事。
窑火千年不熄，科技赋能新生。从2000万枚古瓷碎片的物理堆积，到百万条“基因”数据的数字洪流；从束之高阁的“文物标本”，到指尖可触的“世界互动地图”……这一系列转变，不仅印证了千年瓷都的华丽转身，也映照出中华民族在文化寻根与全球表达中日益坚定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