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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风一吹,心思就飘到文昌去了。原因无他,就为那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鲜滋味。这座三面环海的琼东县级市,北靠着琼州海峡,南接广阔南海,四十多个天然海湾星星点点散布,漫长的海岸线不仅绘就了绝美的山海画卷,更滋养出取之不尽、用不完的海洋美味。人们常说的“海量”,外头听着多当酒量说,其实这两个字里,藏着南海的博大慷慨,那是真正从海里长出来,送到餐桌上的海产。
清晨清澜渔港,是文昌一天中最喧闹的所在。作为海南四大渔港之一,这里的鱼虾蟹贝向来以新鲜、品类多闻名。天刚蒙蒙亮,归来的渔船就开始陆续靠岸,一箱箱海货被搬到岸边,眨眼间码头就成了海鲜的天下,一摊摊活蹦乱跳的水货把岸上地方都占满了。
这儿卖海鲜不按“条”算,而是论“筐”、看“堆”。带鱼身形舒展、鳞片银亮,海虾壳壳透亮、蹦蹦跳跳,黄花鱼满身金片闪着光,金线鱼、鲳鱼、石斑鱼等等各色鱼儿丰富多样,应有尽有。旁边的贝类区更是热闹非凡,各种贝壳抱团聚集着:生蚝堆成小丘,芒果螺粒粒圆润,沙包螺、红口螺、花螺各自占据一方,鲍鱼在水盆里慢悠悠地动,海胆竖着刺儿,好似在招呼路人。
郁达夫在《饮食男女在福州》里写福建海产,说“沿海的居民不用发愁饿肚子,浪潮退去,只要到海边走一趟,就能捡一篮子海产当饭吃”。这话放到文昌,恐怕还要夸上几分。南海的富饶,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从不缺海货,潮起潮落间,就是一桌丰盛的大餐。
环球码头的生蚝,两块钱一个,肥美得不得了;东郊椰林的皮皮虾,用椒盐一爆,鲜得直让人眉毛都会竖起来;高隆湾的石斑鱼,清蒸时淋点滚油,那口感真是嫩滑得不得了。石斑、野生红点斑、一斤来重的龙虾、贴石鱼……这些在内陆难得见到的稀罕鱼种,在文昌的海鲜市场里,不过是寻常之物。
这便是文昌的“海量”,它不是形容词,而是实实在在的数量。南海的慷慨赠予,让这座小城拥有了其他地方比不上的海鲜资源,也让文昌人的饭桌上,永远飘着海的味道。
文昌人对海鲜的喜爱,不单单是贪“多”,更在于追求“鲜”,对品质的严格把关,对烹饪的精妙理解。汪曾祺说:“在云霄吃海鲜,滋味难忘。”要是这位美食家来过文昌,恐怕更要吃不下了。他笔下的西施舌、泥蚶、蚝煎,在文昌都是家常便饭。文昌的海鲜,胜在一个“鲜”字,刚从海里捞上来,带着海液的咸味,下锅一煮,就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
鲁迅写螃蟹,说“秋高时节,吴越一带的螃蟹多,烧到通红之后,不论哪一只,掀开背壳来,里面就有黄,有膏;若是雌的,就有像石榴子似的鲜红的籽”。而在文昌,螃蟹的做法可不止一种。和乐蟹膏肥肉满,清蒸最能体现本来面目;青蟹肉质紧实,煮粥绝对是一绝;螃蟹炒粉丝,端上桌没一会儿就见底了,就连不起眼的小螃蟹,用糟粕醋一煮,也能鲜到舌尖都要麻木。
说到糟粕醋,这可是文昌海鲜的灵魂伴侣。酸辣的汤底,带着米酒发酵后的醇香,煮哪样海鲜都鲜。生蚝、海菜、蟹棒、螺肉……往锅里一涮,酸辣开胃,鲜气扑鼻。
文昌鲍鱼,更是海里的宝贝。铜鼓岭宝陵港的海域里,皱纹盘鲍,是海南本地鲍鱼里最好的,因外壳布满细纹而得名。野生鲍生长周期长,三五年才能长成,肉质紧实、鲜味十足,鲍汁饱满,清蒸后蘸上生抽蒜蓉,鲜得人会直摇头。清人王士禄有诗道:“波人捕鳆鱼,此事会怜渠。”鳆鱼就是鲍鱼,古人把它当珍品,而在文昌,虽然不常见,却也绝非稀世之物。
文昌市面上常见的海螺,在梁实秋笔下叫西施舌,他在《雅舍谈吃》里说,说“我第一次吃西施舌是在青岛顺兴楼餐桌上,一大碗清汤,浮着一层尖尖的白白的东西,起初不知道是什么,主人说这叫西施舌,含在口中有滑嫩软和的感觉,尝过之后果然名不虚传”。郁达夫也写西施舌,赞它“色白而腴,味脆而鲜,用鸡汤煮最合适,长圆的蚌肉,实在是色香味俱全的神品”。这种被两位文化名人齐声称赞的海味,在文昌的海鲜市场里,不过是一种贝类。吃海鲜火锅时,文昌人常用海螺打底、汤色熬成奶白,捞螺加鱼,这样煮出来的汤,鲜得不得了,日常中的冬瓜海螺汤,堪称海南第一汤。而蒜蓉清蒸,肉质脆而无沙,是高档贝类的代表。文昌的海,就是这般慷慨随意,把别人眼里的珍品,变成了寻常百姓家的日常。
铺前的马鲛鱼,是文昌海鲜的招牌。这种本地人称“鳕鲛”的蓝点马鲛,年底往海南越冬洄游时,体内储存了大量脂肪,鱼肉最为肥美。文昌人吃马鲛鱼,最喜欢的做法是香煎,薄薄的鱼片裹点薄粉,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外脆里嫩,咸香适口,是下酒下饭的好菜。梁实秋说“大致好吃的东西都有个合时节,赶着时候节享受一番,会因自然规律而不违和”。马鲛鱼便是这样,应季而吃,才是对这道美味最大的尊重。
鱼露、鱼虾酱、鱼虾糟……这些在铺前渔村常见的调味品,是文昌人对海鲜“物尽其用”的智慧象征。小的鱼虾吃不完,就用盐腌起来,发酵成酱,既保存了鲜味,又增加了风味。一勺鱼露下锅,再普通的菜也能鲜得三分。这是疍家人代代相传的手艺,也是文昌人刻骨铭心的海洋记忆。
“海量”两字,本是说酒量的。但在文昌,酒和海鲜从来是分不开的。有好酒,自然有好海鲜;有好海鲜,酒量自然就大了几分。鲁迅写醉虾,说“虾越活,吃的人就越高兴,越畅快”。这话在文昌,更加形象生动。新鲜的海虾,用酒一激灵,便是一道妙的下酒菜。虾在碗里还微微跳动,蘸上姜醋,一口咬下去,鲜、甜、嫩、滑,再抿一口酒,那滋味,简直要把人带到云端。
梁实秋说“一年四季的馋,轮着圈儿地吃”。文昌人的馋,多半来自海鲜。傍晚时分,海边的大排档渐渐热闹起来,塑料桌椅一摆,冰啤酒一箱箱搬上来,海鲜一盆盆端上桌,便是文昌人最悠闲的时刻。
文昌人的宴席,海鲜永远是主角。喜宴上,逢年过节,餐桌上要是没有几道像样的海鲜,那就不算正式。龙虾、石斑鱼、和乐蟹、鲍鱼……一道道海鲜端上来,琳琅满目,十分壮观。客人吃得开心,主人心里有底,推杯换盏之际,酒量不知不觉就上来了。
这便是文昌的“海量”,既是酒量,也是海鲜量。海鲜多了,酒就有了由头;酒喝开了,海鲜更有滋味。两者相互补充,相得益彰,共同构成了文昌人热情豪爽的性格底色。
琼州海峡与南海洋流交汇的彩色大海,一半清澈翠绿,一半湛蓝深邃,文昌人的性格也是如此,外表倔强开朗,内里忠厚温和。酒是他们的开朗,海鲜是他们的温和,一烈一鲜,一强一柔,调和出了这座滨海小城的独特气度。
汪曾祺说:“天南地北的吃食,不要说是一碗人间烟火”。文昌的人间烟火,大半是海鲜的味道。从清晨的渔港到傍晚的大排档,从渔村的灶台到宴席的餐桌,海鲜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渗透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滋养着每一位文昌人的胃与心。
文昌的“海量”,归根结底,是海的馈赠,也是人的实在。南海把最好的渔获都送给这片土地,文昌人就用最真挚的方式回报,不虚报不缺秤,海鲜就是海鲜,本来面目就是本来面目,鲜就是鲜。
在环球码头,可以自己挑选海鲜,拿到旁边的店加工,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在渔村的大排档,老板会热情地给你介绍当天的最新鲜海产,绝不会用不新鲜的海鲜糊弄人;即便是铺前路边的小摊,一碗糟粕醋里的海鲜也给得很足,生怕你吃不饱、吃不好。
这种实在,这种热忱,这种对海鲜近乎虔诚的尊重,才是文昌“海量”最深的含义,不在于比谁喝酒多,而在于比谁的心更诚,谁对这片海爱得更深。
夏天的风又起了,掠过文昌的四十多个海湾,拂过渔港的船桅,吹过大排档的遮阳伞,带着咸湿的海水味,也带着海鲜的鲜香。迎着这风,一头扎进这座小城怀抱吧,敞开胸怀,去体验那真正的“海量”,那是一整个南海的慷慨馈赠,是一整座城市的热情实在,是一口下去就忘不了的、属于文昌的风味。
在文昌,海鲜吃不完,快乐也吃不完,这,才是真正的大“海量”。
个人简介
王宏,男,1970年出生,文昌市文城桥头村人,1991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潜心文学创作三十多年,现为海南省诗词学会、诗词网络管理员,文昌市作家协会成员、海口市作家协会及文昌诗文学会理事。海南省丰沃房地产开发公司总经理。喜欢读书与写作,在网络平台累计发表文章三十余万字,用文字作桥梁,传递情感与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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