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高考录取季里悄然浮现一个不同寻常的现象:临床医学的录取门槛似有回落之势,而动物医学的门槛却在悄然抬升。
近日,浙江省普通类一段平行投档分数线揭晓。北京大学医学部今年的最低投档分数线为688分,位次是755,属于英语(医学英语)专业;去年的最低投档线同样是该专业,为691分,位次是397。复旦大学医学院今年的最低投档分数线是671分,位次4138,对应医学实验班;去岁的最低投档线亦是同专业,分数673,位次2802。
这不是个别院校的偶然现象。今年,浙江省内众多高校的临床医学专业整体呈现出下滑态势。
例如,温州医科大学的多个临床医学方向出现了显著落差。其中,该校“5+3一体化”的细分方向(涵盖麻醉、影像、儿科等)位次普遍下滑,而“检验医师班”的落差尤为突出(降幅近4000名)。
宁波大学、杭州师范大学、浙江中医药大学、杭州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专业位次普遍后移2000至5000名。金华职业技术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更是下降了超过1.2万名,最低投档分数线仅为541分。
浙江部分高校临床医学专业位次变动情况
少数位次上升的高校中,浙江大学医学院近两年最低投档线均是预防医学专业,去年是658分、位次7552,今年则663分、位次6546,位次上升了1006。不过,需留意的是,该专业去年的招生计划人数为35人,今年则缩减至20人。
医生收入高、社会地位高、越老越吃香,这是多数人对这一职业的固有印象。但在今年和去年的普通类第一段平行投档分数线前,许多人开始思考:为何临床医学类专业的热度似乎在减退?
多省临床医学投档线回落现象
翻阅今年多省的投档数据,临床医学的“降温”几乎已成普遍趋势。作为医学教育强省,广东在“医学界”发布的“2026中国医学院校综合实力排行榜”中占据多个席位,整体实力居于前列。今年,广东省内不少顶尖医学院校的临床专业投档线出现集体回调。
以南方医科大学为例,其临床医学(5年制)最低投档位次,从去年的23705位下滑至33723位,一年内落差逾万名。“医学界”对比往年数据指出,该校2026年的投档最低分,仍高于2018至2020年间。即便985、211高校也未能幸免。
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今年临床医学5年制的最低录取门槛降至13063位,较2025年后退4527位;暨南大学医学部即便将药学、护理等相对冷门的专业移出,临床相关专业组的最低位次,依然从去年的30480位跌至35940位。
在山东,普通类常规批整体分数“小幅上涨”,临床医学却逆势承压。据高考志愿平台“掌上高考”梳理,临床药学、麻醉学等方向降幅显著,二本及地市医学院的5年制临床专业,是压力最明显的一档。省内强校山东大学,今年也迎来“头部专业易主”:临床医学(齐鲁医学堂创新实验班)从去年的全校第一,退居第二,投档位次从2146位降至3063位。该校临床医学5+3一体化、口腔医学5+3一体化,也分别较去年下滑1680位、1794位;口腔医学5年制更是以11435位跌出万位区间。山东医药大学(原滨州医学院)、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山东大学齐鲁医学院、青岛大学青岛医学院等校的相关专业投档线,亦全面提升。
济宁医学院临床医学5年制的最低位次为136183,较2025年下滑27683位。有第三方教培机构估算,就读临床医学的门槛已大幅降低,“放在前几年根本难以想象”。江苏的降温同样明显。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徐州医科大学等省内老牌综合与医科院校的临床专业普遍降分,部分投档位次最大降幅超过万名。一批高分考生转而投向警校、政法类等体制内特色院校。浙江亦是如此。宁波大学、杭州师范大学、浙江中医药大学、杭州医学院等校的临床专业位次普遍后移数千位。
与临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动物医学的热度攀升。
今年,扬州大学动物医学专业(物理类)的投档分数线比临床医学高22分,而去年情况则相反;浙江农林大学的动物医学位次较去年上升近5000名,金华职业技术大学的动物医学更是一年内跃升7000多名。宠物经济升温,兽医行业前景看好,正实实在在地影响考生的选择。一时间,“兽医比人医金贵”的说法,在社交平台上广泛流传。
李清晨对此观点并不认同。他向“医学界”坦言,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种选择背后的被动因素:“孩子们愿意选择什么专业,必定是受到整个社会环境的塑造,或许是当前从业人员对执业环境的感知和评价,逐渐渗透到了普通公众的意识里。”
他补充,高考分数线反映的是一个群体行为的结果。在这个群体里,真正保持清醒的人通常是少数。“十八九岁的孩子,多数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真正钟爱的专业,高考选专业时或是一时冲动,或是一听从周围人的意见。”换言之,投档线的冷热高低,未必是理性权衡后的集体抉择,更像社会情绪在志愿表上的一次反映。
临床降温背后,考生在权衡怎样的收支
临床医学投档位次的起伏,本身并非奇闻。但今年多省同步下探,背后既有技术性因素,更有现实层面的考量。技术层面,专业组的重新划分,使位次的可比性有所削弱。
比如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今年把临床医学8年制从原专业组中单列,南京医科大学也将临床医学(天元卓越班)独立成组。学生固然能更精准地填报、避免被调剂,但今年与往年的位次因此难以直接对比。
此外,多所医学院校近年持续扩招。今年,广东医科大学在本省物理类普通批的最低投档位次,就从去年的约13.5万名跌至17.29万名,大量新增计划自然稀释了原有的位次优势。但比技术因素更深层,是考生和家长心里那本“投入产出账”。
医药云端工作室创始人点苍鹤向“医学界”表示,不少考生和家长主动避开医学赛道,核心原因并非学医难度加大,而是行业投入产出比持续走低。
临床专业培养周期漫长,主流路径是“5年本科+3年硕士+3年规培”,普遍要到30岁才能独立行医。若想进省会三甲,再叠加博士与专科培训,职业生涯真正起步已近35岁。踏上工作岗位后,还要面对常年夜班急诊、超负荷接诊,医患纠纷、医疗事故带来终身风险等。
点苍鹤强调,近年来,随着公立医院改革推进,补偿机制、分配机制发生重大变化,但现有分配体系很难匹配医生十几年求学、规培、高强度夜班、高执业风险等巨大投入。大量基层、青年医生到手薪资微薄,付出与收获难以匹配。
“情绪通过各种渠道扩散到行业之外,直接传导到高考志愿填报端。”李清晨打了一个比方,这和现代年轻人不婚不育是一个道理。“你对儿童不友好,大家就不生;对医生不友好,那学习最拔尖的孩子们,可能就不愿再学了。”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工科的异军突起。
今年广东物理类中,华南理工大学高居榜首,最低投档分627分;暨南大学计算机类专业组投档线高达616分,广东工业大学的自动化类专业组也跃升至609分。在制造业强省建设与人工智能浪潮下,理工科正成为高分考生的新“宠儿”。
不过,要说临床医学“遇冷”,或许为时过早。据“掌上高考”数据,在志愿填报期间,临床医学的搜索热度依旧居本科专业前列;在多数省份,省属重点医学院的临床专业,仍需高出一本线数十分才有把握录取。因此,医学分数线的短期波动,更像是一次挤去水分的理性回调,而非人才的整体撤离。
比起报考热度的起落,更值得关注的是,仍有诸多年轻人坚守初心、选择学医。而与之相呼应的,是一个亟待探讨的现实问题:如何守护年轻医者的理想与付出,让医生这份职业,更加配得上它应有的尊严与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