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观察者

功利化童书霸榜:谁在贩卖成功的焦虑?

来源:今日观察者 文化

功利化童书霸榜:谁在贩卖成功的焦虑?

近期,市面上某些充斥功利化内容、宣扬成功学的儿童书籍,正悄然占据童书销售排行榜的前列,这一现象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部分家长对此表达了强烈质疑,认为此类图书实则为“伪童书”。有受访专家在接受南方+记者采访时明确指出,“伪童书”并非指形式上的盗版或非法出版物,而特指那些在装帧设计、语言表达和营销策略上针对儿童及青少年群体,却将成人世界的权谋哲学、厚黑思维包装成所谓“成长智慧”或“高情商教育”的图书。

据调查,当前在算法推荐机制的作用下,这些带有明显功利倾向和成人化特征的儿童书籍,正借助平台付费推广和超低折扣促销的方式,系统性地在童书销售榜单上占据有利位置。对此,一位深耕儿童文学创作多年的作家向南方+记者表示,市场行为的背后,或许正是部分商家精准捕捉到了家长在子女教育方面的焦虑心理,用功利化说教替代了正向教育引导,而采用绘本、漫画形式的“伪童书”因其直观性,更容易吸引低龄读者的目光。

调查同时发现,此类儿童书籍还存在利用低价进行引流销售的乱象。通过博主发布的短视频、直播带货等形式,这些书籍成功吸引了大量消费者。有专家就此向南方+记者分析,这类书籍擅长制造育儿焦虑情绪,依托平台低价策略和推广资源得以传播。平台算法机制过度重视转化率和流量,使得这类失范童书更容易获得推荐,从而挤压了优质儿童文学作品的生存空间。解决这一问题,需要优化平台的风控系统,明确各方的责任边界,并联合监管力量进行综合治理。

这些“伪童书”的生产模式呈现出严重的同质化特征。它们往往通过构建焦虑叙事来吸引读者。社交媒体平台上,“教孩子懂点阳谋,让孩子光明正大运用智慧成事”这样充满功利色彩和投机思维的书籍推荐语屡见不鲜。记者通过检索发现,在抖音、小红书等新兴媒体平台上,《懒鸟效应》《让孩子有点心机》《漫画阳谋处世之道》等书籍在多家线上店铺热销,售价从几元到几十元不等,部分书籍甚至低至一元一本。

今年年初,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郑重的一篇关于少儿出版的演讲视频在网络上迅速传播。他在视频中列出的2025年少儿图书销量榜显示,《成大事者:我命由我不由天》《赢在破局思维》《孩子,你要懂点人情世故》等带有成功学倾向的书籍赫然在列,而之前长期占据榜单前列的经典儿童文学作品则退至第50名开外,这一情况引起了广泛的社会讨论。

为进一步调查,记者在电商平台购买了近10本不同出版社出版的此类书籍,每本书的实际支付价格在4元至13元之间,分别是《让孩子长点心眼》《让孩子有点心机》《阳谋处世之道》《懒鸟效应》,出版商均为四川教育出版社,且作者均为“师鲁贝尔”。收到书籍后,记者发现,这些书的原定售价均为数十元,但在电商平台上的实际售价远低于标价,并且每本书均拥有正规可查的书号和CIP核字号。

记者以消费者身份致电四川教育出版社编辑部,接线人员确认《让孩子长点心眼》《让孩子有点心机》《阳谋处世之道》《懒鸟效应》确实为其出版社所出版。然而,经记者仔细翻阅书籍内容发现,这些漫画书主要教授儿童如何“读懂他人眼色”,学习“高情商做人”,以此塑造良好的自我形象,实则为典型的“伪童书”。

针对这一现象,上海理工大学出版学院教授、复旦大学出版专业硕士研究生导师夏德元向南方+记者指出,这里所指的“伪童书”,并非形式上的盗版或非法出版物,而是指那些在装帧、语言和营销上针对儿童、青少年及其家长群体,却将成人世界的权谋逻辑、厚黑哲学包装成“成长智慧”“高情商教育”的图书。此类图书未必都符合违法出版物的认定标准,但其内容导向与儿童身心发展规律明显不符,需要引起警惕。

夏德元认为,这类“伪童书”特别擅长构建焦虑叙事,强调社会竞争的残酷性,暗示孩子如果过于单纯就会受到排挤;家长如果不及早教孩子心机和权谋,就是对孩子的教育缺失。香港儿童文学联会会长、香港著名儿童文学作家周蜜蜜则认为,“伪童书”与优秀儿童书籍的重要区别在于,前者往往以功利角度出发,而后者则注重积极教育意义、文学性以及对世界真善美的引导。

周蜜蜜指出,市场行为背后,可能正是部分家长在子女培养上的焦虑情绪被精准捕捉,用功利化教导替换了正向积极引导。采用绘本、漫画形式的“伪童书”因其形象化的特点,更容易吸引年幼读者。她强调,家长也应当重视对孩子的正向教育,在选购童书时,应思考其是否具备正确的人生观和积极教育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带有成功学色彩、功利化导向的儿童书籍的销售市场和营销策略,更多是将目光聚焦于作为购买者的家长,而非作为阅读者的儿童本身。记者观察发现,这些书籍之所以能够迅速进入公众视野,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平台低价引流的活动。部分两册一组的彩绘漫画书售价仅几元。

这些童书将亲子关系的培养、儿童成长教育套上了成功学的框架和功利化思维。在社交媒体平台,一些博主在其视频开头便使用“厚黑学”“懒鸟效应”“慢驴效应”“马太效应”等词汇,以此宣扬其育儿理念、亲子关系,进而推销“伪童书”。甚至有博主直言,“不要对孩子太好,‘慢驴效应’是拿捏孩子最好的绝技。” “儿童版‘厚黑学’,让孩子赢在社交起点!”这些视频内容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了上万的点赞互动。

在采访过程中,多位家长表示,目前购买童书主要依赖电商平台和社交媒体平台博主的推荐。一位家长坦言,许多粉丝数量多的博主推荐的书籍往往价格更为低廉,因此吸引力较强。根据2025年中国图书零售市场数据,线上渠道销售占比已达到86.35%。从电商平台到直播带货,“互联网+”的图书销售市场规模持续扩大。当前,图书销售过度依赖社交媒体渠道的推广引流,平台的流量分配机制决定了哪些书能够被看见,价格低、折扣多、平台大V抽成高,都在压缩图书的盈利空间。

夏德元指出,如果平台主要依据点击率、停留时长、评论数量和成交转化率分配流量,那些能够制造情绪冲击、放大家长焦虑、承诺“孩子不吃亏”“从小学会识人”的内容,往往比需要耐心阅读和专业讲解的优质童书更容易获得传播优势。“优质童书的价值需要编辑导读、亲子阅读和长期口碑的积累,仅凭自然流量与之竞争,确实处于不利地位。”他说。

他指出,“焦虑制造—流量放大—低价成交—继续推荐”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平台不应仅关注“什么内容最容易成交”,更要思考“什么内容值得被持续推荐”。他建议,流量分配规则中应加入内容质量、出版信誉、读者投诉、未成年人适宜性等指标,避免以短期转化率作为评价童书价值的唯一标准。

治理“成功学”“厚黑学”类童书泛滥问题,需要多方协同努力。在2021年至2025年间,儿童文学在少儿图书市场的份额已经显著下滑至两成左右。破解这一困局,首先需要儿童图书的创作者和出版从业者承担起“把关人”的责任。周蜜蜜指出,部分家长和儿童难以辨别贩卖焦虑的童书,作为儿童文学创作者本身要有所警醒,在创作阶段就要做好把关。

夏德元强调,低价本身不构成违规。出版社的正常促销、库存处理和公益阅读活动都可能形成低价。真正需要识别的是“极端低价、虚假话术、异常投流、内容失范”等高风险行为的叠加。他建议平台不宜简单设置最低价格限制,而应建立多维度动态风险模型。第一,建立异常价格预警机制。一本新近出版或仍在正常销售的童书,长期以一元甚至几角钱销售,同时进行大规模投流,就应触发进一步审核;第二,核验低价的来源。平台不能将“清仓”仅作为普通广告文案,而应将其视为可以验证的事实陈述;第三,将价格风险与内容风险联动分析。极端低价只是入口,平台还应同步分析封面、书名、详情页、短视频字幕、直播口播和评论区话术;第四,关注投流和账号行为。短时间内大量投放、多个账号使用高度相似的文案、频繁更换商品链接、低价商品引流后诱导购买其他产品,都应被视为风险指标。

在“伪童书”销量虚高的泡沫之下,博主、商家与平台构成了相互联动的利益链条。对此,夏德元强调,平台应建立“谁推广、谁说明,谁获利、谁负责”的基本规则。博主不能以“只是分享读书心得”为借口免除商业推广责任,商家也不能以“内容由博主自行发挥”为由推卸责任,平台也不能仅处罚账号而不反思其推荐机制。

针对新媒体平台上售卖低劣甚至违规图书的问题,有关部门也正在加大整治力度。今年4月初,在监管部门的指导下,10家网络头部平台同步启动了为期3个月的图书网络发行专项整治行动,标志着行业从单点整治转向跨平台全链条协同整治。

归根结底,治理“伪童书”并非要将童书写成没有社会复杂性的“无菌读物”,也不是禁止儿童了解竞争、规则和自我保护,而是要反对将人际关系简化为算计,将成长教育异化为成功学,将家长焦虑变成流量生意。

相关推荐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