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州大罗山化成洞探访千年唐茶
●边习虞
人与花之间，缘分这事说来奇妙。有人是惊鸿一瞥便动了心，有人是在岁月里慢慢懂得，而我和茶花的缘分，既是偶然撞见，更是一场漫长的相互成全。
初见 ·惊鸿
二十多年前去朋友家做客，平生头一回见到盛开的茶花，红的像火，白的如雪，粉的似胭脂，黄的像油脂——十几棵茶树一齐开，缤纷绚丽的景象真让人震撼，那一刻，茶花的影子就深深印在了脑子里。
我本就是个喜欢花草的人，从那以后便开始留意和种茶花。渐渐知晓，茶花是个有两万多个品种的大家族，中国是茶花的故乡，世界各地的茶花，不管品种怎么多，身子里都流着中国的基因。这份认知让我挺自豪，种茶花的劲头也越来越足。
慢慢家里原本种的其他花草都被茶花占了地盘，从几棵到几十棵再到上百棵，能种花的地方全种上了它，真可谓是“茶满为患”。记得种茶花的第二年，碰上几十年一遇的大寒潮，积雪一尺多厚，露地的茶花被雪埋住、压弯了枝条，可雪盖着底下，它依然坚定地开。明代诗人于若瀛《山茶》里说：“既足风前态，还宜雪里娇”——那一刻，我真正懂了什么叫伟大。
群芳国里，大多“花无百日红”，唯独茶花花期能跨冬春两季，戴雪而荣，“具松柏之骨，挟桃李之姿”。我喜欢上茶花，正是被它的花品打动，被它的花性感染，被它的花德感悟，以茶花作伴，觉得日子像花一样灿烂；守着花开，惋惜花落，这种生命的感觉和诗意情调让我着迷，有花有诗，夫复何求？
转身 ·寻路
五年前刚退休那会儿，我也曾失落、迷茫。没了早九晚五的规律，没了主角光环的骄傲，少了圈子里的迎来送往——一时之间，仿佛觉得自己没存在感了。
朋友推荐我读杨绛先生的《我们仨》，读到她搬到三里河旧公寓后，不参会、不迎客，默默做学问，整理钱钟书手稿，写出《我们仨》《走到人生边上》这一系列经典作品时，我感触很深。作家黎戈说杨绛有一种“哑光却不暗哑，低调却不哽咽，醇香却不刺鼻的品质”，她得意时不傲，失意时不恼，把人生扎进历经世事却依旧温润如玉的内心深处。
杨绛先生的经历像明灯一样给我指了路：世事像书，只有翻过一页，才能读到下一页的精彩。退休是人生的转折点，生活从此另起一行，一切都在自己手里。
我开始调整心态，一头扎进“我为茶狂”的世界。从种养茶花到收集品种，从研究学问到广交花友，从钻研技术到品赏花韵，从了解茶史到感悟人文——没想到茶花世界这么浩渺、璀璨如星空。我忽然明白：人生上半场鲜衣怒马，下半场就该笑傲江湖，活出另一个精彩。
于是我和太太定下来，余生就在茶花世界里潇洒。“悠悠茶花情，漫漫撷英路”的“茶花人文之旅”计划就这样呼之欲出。
同心 ·奔赴
其实，夫妻同心这份默契来之不易。
二十多年前我刚入“茶花坑”时，买回家的第一棵茶花几乎花掉了一个月的工资。后来陆续买回许多不同品种，太太对外虽说是“老边烟不沾也没别的花销，花点钱用在爱好上未尝不可”，心里其实是有些想法的。后来她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那时收入也比较低，孩子也还小，把大量精力花在花花草草上，是不是会影响小孩的教育和家庭开支？”
是我的执着最终打动了她，从起初不反对的默许，到开始欣赏，再到全力支持并参与其中——茶花成了我们共同的爱好。我们一起学习茶花知识，一起到各地寻找品种，一起精心养护家里的每一棵茶花，一起挖掘茶花古树的人文历史。
有一次我俩去浙江金华的山上找茶花品种，恰遇大雨，衣服全淋湿了，连换洗的都没有，只好待在小旅馆里等衣服干了再出去继续找。
这样的同甘共苦不知有过多少回。有茶花相伴，生活里充满了淡淡的茶香。万物有灵，想必美丽的生命也在等着与真正欣赏它的知己相聚。
为了实现“茶花人文之旅”的梦想，我们用积蓄买了一辆房车。我们不喜欢随波逐流、到旅游景点凑热闹，向往想走就走、想歇就歇的率性和悠闲——找一处有茶花的地方，或是在一棵古茶树前，或是在花农的小园里，发发呆、想想事，和友赏赏花、聊聊天，这才是我们要的日子。
行走 ·使命
三年前的春节，我们首次开房车出远门，去浙江丽水寻访孙中山先生赠给当地人的两棵茶花。正值寒潮又逢疫情，万象山公园没人去，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可心情却很沉重——两树花蕾寥寥无几，树身满是枯枝，十分衰弱。我在自创的“方外边爷”公众号上发出呼吁：“若不及时抢救，要不了多久‘活’文物定会成为历史，到时候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推文发出后，引起了中花协茶花分会施德法会长的重视。他回国后专程赶赴丽水了解情况，当即与当地主政领导沟通协商抢救的事。这次古茶花寻访得到了会长的肯定和赞许，我们很受鼓舞，也感觉到了这件事的价值和意义。
如今，“方外边爷”公众号的《悠悠茶花情，漫漫撷英路》“茶花人文之旅”已刊发 200 期。从 2022 年 2 月“茶花情缘”开篇至今，千字短文不间断地记着我们对茶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四年来，我们行万里路，探访茶花秘境，寻找那些有年岁、有故事的茶花树；我们破万卷书，深究茶花学问，识谱、识种、识艺；我们集千品茶，亲力亲为打造椿萱茶花小园；我们凝千家慧，修炼审美感悟，感受茶花不同的气质风骨；我们撰千字文，以笔墨为天下茶花立传。
致远 ·初心
站在新的节点上，当年朦胧的初衷越来越清晰和坚定。深耕于茶花这个领域，我们乐此不疲——最终的目标，是要成为茶花界的徐霞客。
我们不只是茶花的观赏者，更是它的探索者、记录者和感悟者。对茶花的挚爱不仅是一种志趣，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和精神追寻。用双脚丈量群山阔土，用双眼饱览千娇百媚，在那茶花盛开的地方追寻它的芳踪——踏过晨露打湿的山径，叩开清幽农家的柴扉，穿梭云雾缭绕的崖壁，走进钟声悠扬的古寺，只为那惊鸿一瞥的绝世独立，问道它与中国山水天地之间的精神往来。
世人或爱牡丹之雍容，或慕幽兰之清雅，我们却独醉心于茶花，爱它“东园三日雨兼风，桃李飘零扫地空，惟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的坚韧风骨。路在脚下走，花在心间开。我们用步履成书，用热忱为墨，踏遍青山绿水，传颂天地间那坚韧绽放的精神。
心里装着整个茶花世界，使命在身——为的是让这绚烂的草木寰宇，有更多人了解、懂得并珍视。
回首这半生与茶花的缘分，始于一场惊艳，成于一次转身，笃于一份同心，行于一程奔赴，终于一个使命。茶花于我，早已不只是一株花木，而是一种活法——以松柏之骨，挟桃李之姿，历春夏秋冬如一日。
有茶花为伴，此生足矣。
作者：边习虞 中花协茶花分会理事、茶花文化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