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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未凉的“画布之托”:赖圣予以工资托举画者姜维的艺术新生

来源:今日观察者 文化

二十年未凉的“画布之托”:赖圣予以工资托举画者姜维的艺术新生

站在自己的画作前,姜维微微扬起下巴——并非出于傲慢,实乃生理所迫。二十年的药物副作用,硬生生把他的颈椎神经僵成了铁板。

7月18日,广东的一处画廊举办了名为“光引者”的画展。展厅面积不大,光线落在十几幅作品上。画里的太阳呈现出绿色,天空泛红,云朵如同飘带般向四周甩去。那种生命力,浓烈得仿佛能穿透墙壁烧穿空间。

展厅里的这位画家,22岁被确诊精神分裂症,37岁遭遇失业与丧父双重打击,紧接着母亲车祸骨折卧床。每天,他都要靠吞下27粒药片来维持病情稳定。药物带来的副作用,让他的脖子严重后仰,几乎丧失了正常行走的条件。

有一段时间,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姜维给老师赖圣予打电话,不是去借钱,而是去托付后事:“老师,我要是走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妈妈?”赖圣予沉默了。

几天后,他回复说:“你好好活着。就算没人买你的画,我买。我买你一辈子。”

后来,这句承诺在展厅里兑现成了满墙的画作。姜维眼前的路,也在一寸寸地亮了起来。

2024年,姜维作品《东北大地》。受访者供图

绿皮火车上的年轻人

姜维作画时,总习惯盘腿坐在地上。双腿一收,身子微微前倾,后背弯成一道弧形。画板斜靠着椅脚,身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丙烯颜料罐。他从不使用调色盘,只用笔尖探入罐口蘸满颜料,直接涂抹在画布上。

他不打草稿,脑子里没有预设好的构图,落笔随心,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安静——肩膀放松,呼吸微弱,目光只落在笔尖与纸面接触的瞬间,常常一坐就是半个下午。这二十年来,只有这时候,他的后背才感觉不到疼痛。

2006年,姜维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读大三。某天,他在学校操场上裸奔,嘴里说着些稀奇古怪的话。母亲从辽宁本溪老家赶来,带他去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确诊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确诊前,每个深夜他的脑子里都被各种画面填满,像在放电影。夜里休息不好,白天便精神恍惚。唯独画画时,那些纷乱的思绪才会慢慢平复下来。

那时,赖圣予与姜维交集不多。赖圣予2004年从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后来到北航任教,比姜维大五岁,收入不高,租了个地下室二层的小房间当画室。

他对姜维的印象,停留在去敦煌写生那趟绿皮火车上。30多个小时的硬卧车厢,学生们扎堆打牌,赖圣予独自待在包厢。突然闯进一个又瘦又黑的男生,说:“赖老师,我想当艺术家。”那是2003级绘画系的姜维,那是他从高中起就怀揣的梦想。

7月15日,姜维在北京宋庄家中绘制作品。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姜维的父亲是出租车司机,母亲做保洁。赖圣予第一反应是劝退他。当艺术家太难了,在成为大师前,得熬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如果没有非富即贵的家底,最好先找份工作赚钱,把画画当作兼职。”

姜维似懂非懂。那天晚上,他拉着赖圣予聊到凌晨一两点,把自己脑子里的哲学、艺术问题一股脑倒出来,想问个明白。赖圣予心里清楚,即便央美毕业,真正从事绘画的也不到十分之一。眼前这个年轻人,大概也坚持不了太久。

后来,便发生了那场轰动全校的裸奔。学校给了姜维最大的包容——没让他休学,不记考勤,落下的考试补考就行。

赖圣予很久没见过姜维,只从别人听说他确诊了精神分裂症,需要终身服药。

按时服药后,姜维脑子里闪回的画面少了很多。他在宿舍不停地画画,拿着习作找过许多老师,也意外得到院长的赏识。“姜维,你早晚得画油画。”院长对他说。

那时北航成立艺术学科没几年,没开设油画课。院长便给他开小灶,教他刷乳白胶、晾干、用砂纸打磨。宿舍楼走廊很长,窗户下一排排晾着的,全是姜维刷好的画布。

偏执型精神分裂症让姜维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幻想着毕业后能顺理成章成为艺术家。现实,远没那么简单。

7月15日,姜维在北京宋庄家中挑选适合的丙烯颜料罐。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热爱是最大的天赋

2007年姜维从北航毕业,回老家治病。与此同时,赖圣予的绘画事业渐渐走上正轨——签约画廊、卖画、办展,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日子不再窘迫。

两年后的一天,赖圣予接到姜维电话,说想回北京当艺术家。没过几天,他抱着一卷画上门。

赖圣予才知道,毕业后姜维一直在找工作,但疾病反复,几份工作都没干长。他想让赖圣予帮他卖画。

不工作的时候,姜维从未停下画笔。抱来的那卷画有几十张,小的不过手掌大,画的是剥开的橘子瓣;大的半平方米,描着老家风景。画布是最廉价的,薄得透光,毛边,稍一用力就裂开。

在赖圣予看来,这些还是习作,远谈不上创作。“我心里盘算,按市价全部买下来大概8000元。不能白送钱,伤他自尊。我想找个朋友,我俩一人一半分担。”

赖圣予叫来朋友看画。朋友翻着那卷破布条似的画布,当场没吭声,后来推说家里人不支持投资,拒绝了。可赖圣予已经答应了姜维,不能食言。他咬牙,独自出了8000元——相当于他当时四个月的工资。

2009年,8000元不是小数目。赖圣予怕姜维钱丢了,拉着他去银行存起来。

7月15日,姜维和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副教授赖圣予在探讨绘画。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买画的事,赖圣予一直没敢告诉家里人,那卷画一直搁在衣柜顶上。他没想到,后来这卷画被他亲手装裱,其中几幅还卖给了藏家。

姜维一直记得赖圣予当时的话:“你是有天赋的,热爱是最大的天赋。”揣着那8000元,他觉得自己有了底气,他的画能卖出去。他也听进去了老师的话,开始学设计软件,先找份正经工作。

凭借美术底子,姜维自学了UI设计,赶上互联网行业上行期,他在几个一线城市辗转,薪资都不错。他也在网站上试过卖画,一幅到手两百块,跟工资相比可有可无。

他谈了女朋友,有一次狠心把颜料画材全扔了。“当时想着好好做设计赚钱,不去想那些虚幻的东西,好好对人家。”可没过半个月,他又折回画材市场,把东西全买了回来。“戒不掉。隔段时间不画画,心里就难受。”

如果日子这样过,也是一种安稳。但命运没打算放过他,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让姜维出现不自主运动障碍——这种副作用出现概率约10%。头控制不住后仰,走路看不到脚尖,强行保持头位,脖子后面肌肉疼得无法忍受。

没过多久,他的异常被同事老板察觉,失去了工作。祸不单行,父亲那几个月查出癌症,半年后去世。那一年是2020年,姜维37岁。

姜维走路时,需要用双臂抱着头把头掰回正位。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姜维,你成了”

那是姜维最绝望的一年。失业,父亲去世,双重打击下病情加重。医生加大了药量。

他已经吃了14年的精神类药物,脖子后仰到走路时只能用双臂抱着头,用力把头掰回正位。后背剧烈疼痛让他站不了五分钟,走几步路,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淌。记忆力越来越差,同一个问题反复问好几遍,身体不知不觉胖了起来。

又一次接到姜维电话,赖圣予心里一沉,“赖老师,我要是走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我妈妈?”

那时姜维母亲脚被车碾轧,全身大量失血,从县医院转省城沈阳才保住性命。姜维回老家照顾母亲,更加绝望,打了那通电话。

赖圣予是唯一没拒绝过他的人。毕业后姜维拿着画去拜访,有人一再推辞有事;治病急需用钱,亲戚百般躲闪,没人相信他能还上。“赖老师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电话放下,赖圣予思考了几天。他有妻子孩子,80多岁的父母远在长沙,他都没接到身边照顾。盘算许久自己的支出后,他还是回电话:“你不会死的,我认识很多医生朋友,他们都可以帮你治。万一真到了那一天,你妈妈我来管。”

赖圣予不敢告诉父母,猜想他们不一定支持。但他还是做了决定。那时姜维几乎弹尽粮绝,没公司愿意收留他。赖圣予劝姜维回老家专心画画,画出来的作品他来买。

2019年,姜维作品《菩提树下》。受访者供图

北航每月8日发工资,那段时间,赖圣予等工资一到账就找姜维买画。每月几千块钱,撑起了姜维母子生活费、画材,还为他交了社保。

赖圣予后来承认,那几年偶尔会害怕接到姜维的电话。“每次来电话,都不是好消息。”他做这一切,不光是为了姜维,也是在还老师当年帮过自己的恩情。

青年时期,他从湖南考到央美,刚进学校非常自卑。同届学生大多家底殷实,而他连交学费的钱,母亲都缝在内衣里带到北京。

一次去西藏写生,央美版画系主任吴长江对赖圣予作业颇为赏识。私下对他说:“你成了,如果你继续这样画,同学都赶不上你。”

这份知遇之恩,赖圣予记了一辈子,也在一次次犹豫后,选择继续帮助姜维。

姜维回老家后,隔段时间给赖圣予寄一批画。起初赖圣予觉得画面还停留在技法层面。半年后,姜维寄来的画变了——颜色完全不对,透视全错,人物变形,可那股劲儿不一样了。他不再拘泥于技巧,而是有了自己的创作想法。“那种纯粹、天然、无法模仿的艺术出来了,姜维是个天才。”

那些画,是姜维在老家不到50平方米的屋子里画的。他蜷着身子坐在地上,用下巴抵住笔端,让头保持正位。他告诉老师,自己不再打草稿,而是由着心来画。不画画浑身都疼,一画就忘了。

“姜维,你成了。”赖圣予将恩师当年话,送给了自己学生。

2025年,姜维作品《生命之树》。受访者供图

留给人世间的脚印

但卖画过程没那么顺利。姜维自己去博览会,拿着光盘和画,几百个画廊走下来,没人愿意代理素人画家。他在网站上发帖:谁要画,免费送。好不容易有人回复,只问一句:“包不包邮?包邮我就要。”

2023年开始,赖圣予开始在朋友圈隔三差五发姜维的画。有人嫌他刷屏,有人在评论区骂,最狠的一个说:“这画的什么狗屁玩意。”

艺术圈有人议论他不务正业,一个画家推另一个画家,还是学生,业内从没这样的规矩。还有人托人带话:“赖老师疯了吧,天天发学生破画,丢人现眼。”赖圣予什么也没回,第二天照常发。

而且去了姜维老家后,赖圣予把发朋友圈频次提高了。“看到他家逼仄环境后,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窝在地上画画,习惯了那样做。如果我像他一样患病,大概无法继续画画。”

赖圣予觉得,在姜维身上看到了画家最本真的样子——返璞归真,只为热爱而画,不为名声金钱。

转机毫无预兆。赖圣予一位长沙朋友偶然看到姜维的画,买了几幅挂古玩店。来逛客人看见就问,一个月内,那几幅画全卖光了。赖圣予索性当姜维经纪人,让朋友做经销商,正式向外推广。

2025年秋天,观众在深圳湾一号艺术中心美术馆参观姜维个展《宁做我》。受访者供图

2024年,征得姜维同意,赖圣予开始把他们的故事做成短视频发出来。没做什么花哨剪辑,只是把姜维画画片段、二十年病历复印件、绿皮火车往事,一段段铺进去。观众被那个真实、没修饰的故事打动了。

有人在画里看到绝处逢生意志,有人看到笔触中鲜活蓬勃生命力。一条评论被顶上去:“赖老师就是梵高弟弟角色,梵高活着时唯一卖出的画,是他弟弟买的。”

北京798国际艺术区骊画廊老板郝俪,就是在视频上看到姜维的。她是赖圣予央美师妹,私信留言很简单:“如果你愿意,我免费给他在798办个展。”两人相见,很快把事情敲定。

展厅在798核心区,人流量大。名字叫《生命的能量》。2024年12月,姜维走进个人展览,这里展出了从大学时期到近几年的几十幅画。看着自己的作品挂在798墙上,灯光打在那些曾经无人问津画布上,姜维说:“这辈子值了,哪怕当时死了都值了。”

郝俪理解赖圣予坚持。她青年时期在央美求学时,家境也不好。那时版画系主任王华祥,在她连180元房租都交不起时,花3000元买她的画。那种被看见、被认可感觉,让她撑过了最难时候。现在,她想把这份力量传下去。

她免去了姜维每天一万多元场地费,看到展出效果不错,索性把原定十几天延长到二十多天,包括圣诞节和跨年夜。有观众从石家庄、张家口、天津开车过来,还有从厦门飞过来顾客,其中一幅画被新西兰藏家购买。郝俪原本没指望赚钱,但展览卖得比想象好,画廊不仅没亏,还回了本。

在赖圣予推荐下,姜维还在荷兰办了展。画廊老板起初出于同情答应,看到姜维画后改变了想法,觉得那些画值得被认真推荐。

2025年秋天,观众在深圳湾一号艺术中心美术馆参观姜维个展《宁做我》。受访者供图

2025年秋天,姜维在深圳湾一号艺术中心美术馆举办个展《宁做我》,著名策展人冯博一也被他的故事感动,主动提出免费策展。他在策展人语中写道:“姜维是从现实生存与心理病症的需求中,重新寻拾梦一般的自由与憧憬。他更像是一个穿越时空自由人,他绘画中显现的不确定性,提供了许多我们正常人需要的能量和想象。”

如今的姜维,每天要吃27片药维持,精神状况稳定了很多,脖子也慢慢没那么僵了。两个月前他去北大六院复查,跟踪了他21年的大夫,第一次对他竖起大拇指。

现在,他和母亲住在北京宋庄赖圣予租的房子里。他每天吃着母亲做的饭菜,不用再担心母亲养老问题,也终于能自食其力,不再依赖别人接济。

他把所有画寄存在赖圣予工作室里,连高中时在老家画也寄过来了。现在他的画一上线就卖空,最高一幅卖到几十万元。但他对这些不太在意。他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一件事,就是信对了人。

画了近三十年,姜维一直在思考绘画意义。有一天,他给赖圣予发了条消息:“画画就是我来到这个人世间的使命,留给人世间的脚印。”

赖圣予回复他:“你的热爱就是命运的安排。”

2024年,姜维作品《光之母》。受访者供图

(应受访者要求,赖圣予为笔名)

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编辑 陈晓舒

校对李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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